06月12日訊 日前法國隊主帥德尚接受了《GQ》，談到了法國隊、卸任、選擇姆巴佩做隊長等一系列話題。

關于離任決定與時機

GQ： 您于2025年1月宣布將離開法國隊，但您的決定實際是在何時做出的？

德尚： 早在我公開宣布之前，這個決定就已經在我腦海里了。我是一個思考很多的人，早在去年秋天，我就已經做出了決定。

GQ： 為什么當時是宣布的最佳時機？

德尚： 其實我本沒打算在那個時候宣布。如果沒人問起，我什么都不會說，會等到接近明年三月集訓時再談這個事。當時我在"黃幣"慈善活動現場，有人問到了，我就回答了。

至于為什么是現在？很多因素綜合決定的。這是個人深思熟慮的結果，考慮到當下的環境，也一如既往地，是為了法國隊的利益。

GQ： 您真的認為"沒有德尚的法國隊"會更好嗎？

德尚： 對那時候的團隊來說，是的，這樣更好。我這么說沒有任何苦澀，我也接受得很好。我不想用不好的詞，但有個詞確實很貼切："厭舊心理"。這就是法國文化，出于種種原因，人們看膩了一個人，就想要改變。

這不僅在足球領域如此。而且，我待了14年了！老實說，2023年1月，也就是卡塔爾世界杯決賽后我簽下最后一份合同時，我就知道自己不會干到這份合同結束之后了。

GQ： 所以您從未在這個決定上猶豫過？

德尚： 從未。我不是那樣的人。我會思考很長時間，內心會非常糾結，因為我是天秤座，上升也是天秤座！但一旦做出決定，就不會再改變。

關于執教法國隊的感受與成就

GQ： 這段旅程還沒結束，但您是否覺得自己做了一些很棒的事情？

德尚： 那是顯而易見的。

GQ： 我的意思是，您是否覺得自己從事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工作？

德尚： 哦，那當然了！在我職業生涯中，發生在我身上最美妙的事情，就是法國隊。我有幸、有福、有福氣能在這二十五年里為它服務，無論是作為球員還是教練。

GQ： 您執教過俱樂部也執教過國家隊，兩者有什么不同？

德尚： 這完全是兩種不同的職業，節奏完全不一樣。坦率地說，執教國家隊非常愉快，因為它讓你有場外的生活。要求當然有，但性質不同。而且，一切可能很快就結束。

比如2014年世界杯預選賽對陣烏克蘭，那可能就是我的最后一場比賽。如今，我的資歷和經驗讓我不會把精力浪費在毫無價值的事情上。剛開始我需要適應，因為國家隊的強度太高了。

這需要大量的前期工作，幸好我不是一個人在處理這些。我們團隊的人數比很多國家隊都少，但我向來重質不重量。

GQ： 您的"空閑時間"都做些什么？

德尚： 除了大賽期間，每年大概有四到五次國家隊集訓。每次集訓之間，都有跟蹤觀察、備戰計劃和后勤方面的調整。目標是提前消除在大賽中可能遇到的所有問題。當然，之后還會有意外情況……比如外界的環境，圍繞球隊的媒體等等。

GQ： 從更個人的角度來看，國家隊主帥的日常與俱樂部教練有何不同？

德尚： 國家隊主帥這個職位，讓我既能接觸到最頂尖的足球水平——這是我的需求，又能同時擁有真正的私人生活。當俱樂部教練，就像永遠待在滾筒洗衣機里。

我看過自己在俱樂部執教時的照片，賽季開始和結束時的樣子簡直天差地別！即便是贏球的教練，變化也很大。疲勞是巨大的，你每天都要面對媒體，還要處理有時與體育無關的新聞、政治問題等等，這才是最磨人的。

GQ： 感覺您似乎并不太想回到俱樂部執教……

德尚： 我并沒有給自己設限。

關于政治、媒體與言論

GQ： 說到"政治問題"，您在法國隊也遇到過不少……

德尚： 哦，是的！甚至在大賽期間。有一次新聞發布會讓我終生難忘，就是2024年歐洲杯在德國的四分之一決賽前，一共七個問題，有八個都是關于立法選舉而非體育的。就是這樣……有人說運動員有影響力，所以他們必須發聲。

但當他們真的發聲了……砰！就出問題了。如今的情況很復雜，敏感話題太多了。地緣政治局勢尤其復雜。

我們在2022年多哈世界杯上就經歷過，被問到了一些我們本不該回答的問題。很不幸，這種情況在即將到來的世界杯上很可能還會發生……您一到美國就會遇到。

GQ： 但這是該問這些問題的地方嗎？當問題被提出時，我們必須回答嗎？

德尚： 我一直在采訪中區分不同情況：如果問我關于宗教、政治的個人觀點，我會拒絕回答。但每個人都有回答的自由。我從未禁止任何球員發言，相反，我會提醒他們。我不會給他們做簡報，只是提醒他們。

我不會去禁止他們。我有什么理由去禁止呢？我只是警告他們，他們的回答可能會帶來后果。但如果他們覺得沒問題，那也沒關系。

GQ： 人們常說您很擅長溝通……如今，溝通能力已成為衡量教練或國家隊主帥的重要標準，它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，甚至可能太多了。您覺得自己在這方面的能力比2012年更強了嗎？

德尚： 我想是的。我以前有時會說錯話，反應太快，太沖動。我努力保持盡可能自然。很多人通過新聞發布會看我，會覺得："他這個人肯定很無趣……"但我在生活中不是這樣的。我保持專業。我的生活不關任何人的事，我也不想談。

GQ： 說到溝通，我記得有位瑞典記者批評"法國隊的比賽很無聊"，您當時回他說"那就換臺"……

德尚： 我覺得是法國記者請了個外國人來問這個問題！但我當時本可以避免那么說，我知道這句話會一直被人記住。受批評是教練工作的一部分。

GQ： 您不接受批評嗎？

德尚： 我對這個完全沒有意見。他們批評也好，說什么也好，我根本不在乎。我不需要那些來反思自己。

GQ： 關于那支法國隊"無聊"的足球風格，很多人確實是這么認為的……

德尚： 是的，這個印象一直存在。但為什么？我們在2018年是世界冠軍，但對某些人來說這還是無聊的。在去年的歐洲杯上，我非常清楚我們為什么那樣踢。幾乎所有前鋒都受傷了，尤其是姆巴佩，這導致了競技上的困難。盡管如此，我們還是打進了半決賽，這不算表現不佳。

難道法國隊必須贏得所有冠軍？我知道你會說"為什么不能？"，但我覺得我們已經贏了不少了。而且你看，現在大家又說我的球隊踢得很有攻擊性了。

但早在2022年多哈世界杯上，我場上就有四名進攻球員！是的，我們并非總是表現完美或極具觀賞性，但我還能坐在這里，就是因為球隊取得了好成績，擊敗了很多強隊。我力求盡可能理性。一場比賽是與對手的角力。我的原則始終是：給對手制造盡可能多的麻煩。自2018年以來，法國隊一直穩居世界前三，這意味著成績是實打實的。

GQ： 可以說，今年我們擁有最強的球隊，不是嗎？

德尚： 我們算是奪冠熱門之一，但并非最強的一方就總能贏球。

GQ： 您的球員盧卡斯·埃爾南德斯今年三月曾說我們有"世界上最強的球隊"……

德尚： 是的，之后我還給他打了電話。不能說那種話，那毫無用處。在這屆世界杯上，至少有十支國家隊有資格贏得獎杯。只有一個能成功。我們有潛力，有實力。但問題在于，我們的球員雖然很有天賦，但很年輕。有些人是第一次參加國際大賽。到時候場上見分曉吧。

關于執教中最不愉快的時刻

GQ： 作為國家隊主帥，最不愉快的時刻是什么？是確定大賽參賽名單的時候嗎？

德尚： 可能是的，這可能是最不愉快的時刻。因為我有能力讓一些人開心，也必然會讓另一些人失望。這是我的責任，我承擔，但從人性層面來說……我非常清楚，在我沒選的球員身后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，一個父親，身邊有他的親友。

這很殘酷，我有時會和其中一些人聊……我不能對球員說"我懂你的感受"，因為我并沒有真正經歷過這種落選，但我對失望是有經驗的。

GQ： 您會提前通知他們嗎？

德尚： 通常不會。這取決于他們的地位。一旦我說"我不會選你"，談話就結束了。我之后再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了。我是根據一些別人無法掌握的信息來做決定的。我允許別人事后說"當時如果……可能會更好"。做事情的方法總是不止一種。

GQ： 您總會有一些遺憾吧……

德尚： 從不，真的。誰又能知道如果選了別人結果會更好呢？沒人知道。我不會在遺憾上浪費時間。

我會思考，有時會花很長時間。我做出選擇，記錄下來，就不再回頭。"如果當時……"這種話太容易說了

關于足球運動的變化與代際差異

GQ： 2022年，姆巴佩在巴黎圣日耳曼續約時說了那句名言："足球已經變了。"從您2012年接手法國隊至今，這項運動發生了哪些不同？

德尚： 一切都變了，因為現在是不同的一代人，你必須去適應。這對我來說不是問題，因為我認為這就是我的職責。球員們的興趣愛好不同，專注力也相對較弱。

你需要調整這些，以便在保持團隊概念的同時，最大程度地發揮他們的潛力。此外，還有媒體數量的激增，社交媒體的崛起……我理解這對新聞界來說變得困難，因為球員們不再需要媒體來溝通了。

他們通過個人賬號能觸及到更多的人。與此同時，由于商業伙伴的增加，媒體義務也以驚人的速度增長。贊助商是好事，但這意味著更多的義務。

GQ： 您是"過去更好"這一觀念的擁護者嗎？

德尚： 哦不，完全不是！絕對不是。我感興趣的是今天和明天。

GQ： 從專業角度來看，今年秋天開始，什么會讓您懷念？

德尚： 很難回答，因為我還不知道自己會做什么。我也不去想這個問題。我有選擇的自由。

GQ： 在采訪的此時此刻，您真的不知道離開法國隊后會做什么嗎？

德尚： 不知道。我并不擔心。我只知道一件事……（他停頓了一下）我覺得我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了。

GQ： 這樣想對你來說也很難，不是嗎？

德尚： 是的。但我知道未來也會很好，只是不同。法國隊高于一切，但我不會有懷舊之情，也不會有遺憾。我會轉向其他事情。今天，我不知道那會是什么，我的精神狀態完全集中在世界杯上。我慶幸自己有時間。

GQ： 明天，也就是今年秋天起，您將不再執掌法國隊。不害怕空虛嗎？

德尚： 我又不是退休！也不是養老！不。

GQ： 但克萊楓丹將成過往……

德尚： 我已經在那里度過了25年，所以沒關系。

GQ： 在那里，您扮演什么角色：向導、父親還是導師？

德尚： 各方面都有一點。還有心理輔導員。剛才我說到溝通是教練的品質之一。還有另一個決定性的品質：管理。這指的是"人際關系"。如今，對我的團隊和我來說，這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。

現在的年輕一代需要這個，而我對他們更慈愛、更親密也沒問題。我以前可能很傻，不讓自己這么做。但那時候球員的需求也沒那么多。在我那個年代，年輕人幾乎要舉手才能說話。

現在你讓年輕人去收拾裝備、給職業球員擦鞋？那已經結束了。

那簡直是史前時代，我兒子是這么對我說的。他在這方面幫了我很多，因為他和球員們年齡相仿：他懂他們的興趣點、用的詞匯……我對這一代人只通過積極的視角來看待，這是我的偏向。

他們有很多優點，別否定這些。但有時這可能看起來像缺乏謙遜，因為他們什么都想要，馬上就要。

關于姆巴佩的隊長職責與外界言論

GQ： 球員時代您是法國隊的隊長。三年來，隊長是姆巴佩。這位隊長讓您滿意嗎？

德尚： 是的，我選擇了他，他完全承擔起了自己的職責。他有時間去看、去聽，他以自己的方式去做。他知道當他發言時，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個人，而是整個團隊。

GQ： 您對媒體上關于他和其他法國隊球員的言論敏感嗎？

德尚： 不，一點也不。我不看，什么都不讀。

GQ： 您選擇放任那些言論而不作回應……

德尚： 幸好如此！否則我早就待不下去了。我可能會爆發，會對某人大發脾氣。像那樣算舊賬毫無意義，那不是我的本性。有人說我打官腔，但其實我覺得我當球員時打的官腔比當教練時還多。

GQ： 有些人認為您現在依然打官腔打得太多……

德尚： "太多"具體指什么？首先，我在這里不是為了替自己辯解。其次，我也知道如何論證。如果你問我一個問題，而只有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——也就是提問者期望的答案……

關于世界杯后的角色、繼任者與齊達內

GQ： 世界杯之后，您還會關注法國隊嗎？

德尚： 我會永遠是法國隊的支持者。但我將是一個"沉默的支持者"。沒必要來問我任何問題，我不會說一個字的。

GQ： 如果今年秋天我來看您聊法國隊，那會是……

德尚： 不，我不會說。為什么？你不喜歡老隊員評價現在的球隊嗎？別人愛說什么說什么。就我自己而言，基于我的經歷，我沒有發言權。我知道這會引發一些人的解讀，但我對此不感興趣。

GQ： 您的繼任者很可能將是齊達內……對此您有什么感想？

德尚： 那得去問上面那位主席了！關于繼任者，我的回答和剛才一樣。我將重新成為一個沉默的支持者，這樣很好。我不想讓任何人產生任何聯想。

更何況，那是一個與我有著特殊關系的人：作為球員，我們在俱樂部和國家隊每天都朝夕相處（指兩人曾在尤文圖斯和法國隊并肩作戰）。

他當教練也有一陣子了，這使他成為國家隊主帥的天然候選人。他很有可能在我之后接任。那對他來說是好事。即使人們很可能會試圖將我們對立起來，但你們要知道，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競爭。